喔。。喔喔!响亮的鸡啼声,划破了寂静的凌晨。此时天色还是漆黑一片,位于高岭北部的新村,家家户户灯光已亮,准备干活去了。阿海今年刚步入小学四年级,矮小瘦削的身躯,特短的头发,灵活的身子,早已梳洗完毕,等候着妈妈,欲一起前往附近的巴刹,去帮爸爸卖菜。此时晨曦初现,圆月渐逝。
新村建筑于斜坡上──几十户小小的住家,散落在一大片的斜坡上。新村只有一条较为笔直、稍宽的柏油路,接连到各户人家的都是黄泥小路。柏油路一边有一座猪寮。村民们大多以农业为生,一眼望去有不少的菜园,鸡鸭四处觅虫啄食。
阿海坐在妈妈脚车后座,迎面而来的寒风倒也把他的睡意全赶走。十分钟后,他们抵达巴刹。此时巴刹灯光耀眼,一群摊贩正忙碌的架设摊位;阿海的爸,阿山叔早已把菜摊整理得整整齐齐,等候顾客的光临。想到今天不必上学,阿海心里顿时开朗起来──至少今天不必提心吊胆,怕又挨校长鞭打。
今天是礼拜六,正是巴刹最忙的一天,一周一次的市集就在这一天;本地人称之为 “nat” 起源于泰国语市集的意思。这一天,巴刹除了平日售卖鱼虾、蔬菜、水果、衣裤、刀叉的固定摊位以外,还吸引了不少居住在附近甘榜(乡村)的马来同胞,也在市集沿途摆摊。他们携带形形色色的东西,草席随便一铺、东西一摆,就就地贩卖。这一天,众人早已把巴刹挤得水泄不通,连巴刹入口的两旁道路也挤满了人,大家围绕着各自喜爱的摊子,忙着讨价还价,甘榜来的马来小贩显然生意最好,他们卖的水果、蔬菜,新鲜又便宜。
这一天的市集非常热闹,放眼一看,除了有人在卖出名的‘半江糕’及‘拉沙’外,还有装在桶子里活生生的泥鳅。路边一块空地上,有位江湖郎中正兴致冲冲的推销着祖传秘方。喧哗吵杂声,混合着小孩哭闹声,时尔还有残缺人士以优柔但令人不忍的歌声,乞求众人的怜悯布施。整个市集充满人生百态。
阿山叔今天生意不错,忙了整个早上,蔬菜快要卖完了。年纪小小的阿海可真是阿山叔的好帮手,做起事来井井有条。忙到中午,阿海向爸爸告别回家。只见他推着那辆特大脚车,车身横着一条粗大的铁条,矮小的他却只有坐骑的高度,无法跨过那条大铁条,他只好将右脚从铁条下穿过去,踩着脚踏板,左脚再用力一蹬,踩上另一边的脚踏板,熟练的将身子以半蹲姿势挂在脚车左边,轻轻巧巧,却也平平稳稳的骑那超大的脚踏车,往归途去。此时,阿海脑海里想着的尽是与阿来的约会,他们约好下午要到附近稻田去钓泥鳅。今早,他已买了不少小青蛙来当鱼饵。
遇险
到了约定时间,阿海来到阿公山附近的稻田;只见阿来已经准备好了钓具,笑嘻嘻的向他招手。阿海赶紧掏出小青蛙,熟练的将之挂在鱼钩,接着随手往稻田一抛,左手紧握着钓鱼线,耐心的等候鱼儿上钓。不久,手中钓鱼线一紧,感觉线的另一端鱼儿正刺痛的奋力挣扎;阿海心跳加速,使劲将线收回来;可这条鱼力气真不小,奋力挣扎,阿海不敢过分用力,担心弄断鱼线。阿来看到,马上步入稻田中央,双手一把将上钩的鱼儿抓住。两人就这样合作把一条小腿般粗大的泥鳅弄上岸来,不约而同的欢呼大叫。他们将鱼儿取下来之后,又挂上新的饵,又是一抛,等候着下一条鱼上钩。此时已经接近稻米成熟的季节,泥鳅又多又大,不久阿来的鱼钩也是一紧,阿来屏住呼吸,使劲一拉,转头望着阿海,只见他也是忙着与上钓的鱼奋斗。就这样,你一条,我一条的忙得不亦乐乎。这一天的收获真不少。
正当两人蹲着守侯鱼上钩的时后,突然,听到急促的‘唆唆唆’声从阿来右边传来,原来是一条粗大的眼镜蛇(King Cobra)出现在眼前。直挺挺的在数尺外站立着,立起来大约有两尺高,金黄的身躯、阔张的头部,直盯着他们;舞动的舌头,直让阿海吓得面无血色,猛记爸爸的警告,无论如何千万不可逃跑,得屏着呼吸,静静守着。阿海以眼角看到颤抖的阿来正想拔腿狂奔,他赶紧伸手抓住阿来,低声叮嘱,“要命的就不要动。”
嘴里说着,眼睛盯着那条蓄势待发的大蛇,就这样两人一兽对望,一动也不敢动,隔了良久,蛇王将身子一屈一扭,「唆唆唆」的,又钻入草草丛里去。吓呆的两人定一下神,对望一眼,哪里还敢留下来,急急忙忙的离去。回想刚才死里逃生的一幕,骑脚车时,阿海还差点从脚车上跌下来。
儿戏
回到家,心有余悸,阿海手脚还微微颤抖。匆匆忙忙洗个澡,想到学校功课只做了一点点,再想到功课没做完,被鞭打的痛楚,他赶紧往书包一搜,把一大堆的作业摆在桌上。打开作业一看,前后上下,再怎么读就是不知所云。心烦之余,更是焦虑明天的责骂惩罚──大尺板还受得了,校长的藤鞭可真要命。过去被鞭打之后,屁股肿胀,痛楚难耐。想着、想着,他慌忙却也没头没脑的将作业图写,敷衍了事。心里却盘算着隔天逃学算了;这样一早又可以去捉打架鱼,卖给阿源、阿栋两兄弟。
隔天一早,阿海又骑着超大脚车往稻田去。带着装了半满水的罐子,他赤脚踏入稻田,弯腰轻轻的拨开稻草,细心的搜索厚厚雪白的一堆泡沫,据阿海的观察,那是雄鱼自作的掩幕和憩息处。看到一堆泡沫,阿海摒着呼吸、轻轻挪近,双手合成碗形,从泡沫下方往上一掏,轻而易举地捉到了鱼儿。
这稻田里的打架鱼,比起竹芭里的稍微逊色,色泽没那么乌亮,身形看来也不够雄伟。阿海把捉到的鱼往罐子里一送,满心欢喜的继续寻觅泡沫和鱼儿。捉到了五六条雄鱼后,决定往竹芭觅鱼。来到了竹芭,只见积水很浊,阿海心中暗喜,这正是繁殖乌黑亮丽、雄伟的打架鱼的好地方。虽然心里难免想起爸爸的警告,竹芭乃是毒蛇藏身之所,但迟疑一阵之后,还是赤脚、弯腰,悄悄的觅寻泡沫去。看准泡沫,他兴奋的又是双手一掏,眼前出现的是条拇指般大小、全身乌金闪耀,英姿凛凛的『斗士』,阿海情不自禁的欢呼喝彩,这条可卖到五角钱!就这样,反复几次,捉了好几条乌黑漆亮的打架鱼。眼看乌云满布,快下雨了,才赶紧带着成功捕获的十多条斗士,步上归途。
追踪
回到家,阿海用玻璃罐把打架鱼分装妥当,一罐罐排列好,在罐与罐之间安插不透光的纸张。心血来潮时,把搁在罐与罐之间的纸抽开,让两条打架鱼相对望,不约而同的将全身上下的鳍扩张,摇摆舞动着乌金闪耀的身躯,互相敌视。阿海看得如痴如醉,想到可以把这些小斗士卖掉赚不少钱,就很开心。他决定明天又逃学,一早去捉打架鱼,下午带去卖给阿源阿栋两兄弟。
好不容易挨到天亮,他赶紧推着脚车出门。正要踩上脚车时,忽然,从斜坡下传来‘托、托、托’熟悉又特别的摩托车声。阿海心中暗惊、脸色铁青、手脚颤抖,放下脚车,跑到柏油路那头往下一望,“我的妈呀!”急速跳动的心脏差点从口里跳出来。一张严肃的四方脸、漆黑油亮的头发,鼻梁上架着厚厚的四方眼镜,骑在一辆乌黑闪耀的大型摩托车,朝着阿海家而来。阿海心知不妙,他慌忙往猪寮飞奔而去,屈身缩头在猪寮后方,偶尔探出头来,静观动态。
原来那位骑士就是他又敬又恨、闻之丧胆的校长。校长得知他一连几天逃学,亲自登门造访。校长对新村这一带似乎好熟悉;只见他敲敲阿海的家门,轻唤阿海双亲的名字。
良久不见有人应门,校长瞥见弃置在阿海家前的脚车,往四周察看,然后举步往猪寮方向走来。阿海吓得惊慌失色,眼见校长越走越近,心中暗自叫苦,“罢了,罢了,认命吧!”正想现身投降之际,察觉到身后长满了一丛丛浓密的杂草,地虽然积满了猪寮流出来的污水,却也不得多作他想,连滚移带爬的溜进那臭气冲天草丛里。
校长真的大步踏入猪寮;阿海蹲跪在污水里,脸上、头上沾满了令人作呕的污迹,大气也不敢透一口。校长漆黑的皮鞋在他眼前走过,在猪寮逗留了好一阵子才离开。阿海在草丛里耐心强忍着,直到听见校长‘托,托,托’ 的摩托车声远去,才筋疲力尽地爬出来,倒在地上,闭上眼睛,松了一口大气。
告别
拖着污秽、疲惫的身子,阿海捉鱼的兴致一扫而空;他费劲气力地把身上的恶臭洗刷干净后,就坐在床边发呆。想到若再回到学校,校长必会大发雷霆,挨揍难免;他心里也凉了一大半,脑海里只觉得空洞洞的,全身乏力。
不久,听到大门一开,爸爸走了进来,急急的问道,“阿海,你去了哪里,校长到巴刹找我,说你好几天没上学了。明天无论如何你都得去学校一趟。”
阿山叔心里明白孩子在学校受了不少苦头,也不过分责骂他。阿海愁眉苦脸,无助的望着爸爸,点了点头,然后低下头来思量明天如何面对校长。他内心深处明白,这一趟回到学校肯定是凶多吉少。想起曾经用二十五分来贿赂校长,以求免受鞭刑之苦, 却招来更凶狠的惩罚,这一步是行不通的了,想着,想着忽然灵光乍现,“多穿几条裤,硬硬挨几鞭。”这可是绝望中唯一想得出来的办法。
隔天一早,阿海小心翼翼的穿上三条裤。依照裤子长短穿上,仔细一看,确定不会露出马脚后,才安心的上学去。上课时,阿海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听课,也听不懂老师所教的课程,只是患得患失的呆坐着。校长果然不出他所料,在第二节课时出现在教室门口,叫他到校长办公室去。
来到了校长办公室,校长以洪亮的声音,劈头喝道,“为什么常常逃课?成绩已经那么差,功课做得乱七八糟,还不赶紧加倍努力读书,却又经常缺课,今天非重重鞭打你不可!”说着,顺手把挂在墙上的藤鞭拿下来,示意阿海摆好姿势,准备受刑。正当校长要挥鞭之际,察觉到阿海臀部有异样,即刻明白了怎么一回事,冷冷的指示道,“把裤子脱下!”
阿海心中叫苦,“死了,这次完蛋了!”只好战战兢兢的把裤子脱下,接着又摆好姿态。
“再脱!”校长凶巴巴的喝道。
阿海无计可施,只好乖乖的把第二条裤子脱下。
“继续脱!”看来校长已经拿定主意要他光着屁股受刑。
阿海垂头丧气,欲哭无泪,只得乖乖就范。此时他可真的是赤裸裸的光着屁股了。
刚想摆好姿态,‘嘘’的一声,第一鞭已突如其来的狠狠挥过来。
“哎哟!”阿海痛如刀割,感觉屁股已经裂开了,下意识的用双手捧着屁股,却刚好挨了第二鞭。
“妈呀!”又是一声惨叫。看一看双手,手背已加上了一条深深的,青蓝带红的痕迹。不敢再用手抚摸臀部,乖乖的把双手往墙上一按。此时藤鞭紧接而来,痛得他死去活来,忍不住放声大哭。也不知道挨了多少鞭,臀部已从刺痛转变成麻木,校长才不打人。校长打完,继续教训道,“记得今日的痛楚,不要再重犯过失!”阿海强忍痛楚,把裤子穿好,失魂落魄,黯然神伤的离开校长室。
那天回到家里,臀部疼痛不已,细心观察,两片屁股因积血而肿涨,传来阵阵入骨的刺痛。阿海只好反卧在床上才能减轻痛楚。承受不了校长的鞭打,这时候阿海心里想,无论如何,再也不要回到学校去了。当晚他哭丧着脸,苦苦央求爸爸帮他退学。阿山叔望着孩子的伤痕,明了阿海内心的恐惧,虽然知道校长用心良苦,希望激发孩子发奋图强,但这孩子,毕竟不是读书的料子。经不起阿海苦苦哀求,阿山叔终于答应让阿海退学。
(By Dr. Kok)




